1946年7月29日,在未知会上级的情况下,中共地方武装与驻华美军在河北香河县安平镇附近发生武装冲突,造成双方死伤多人。安平事件发生在马歇尔调处陷入僵局之际,对于当时国、共、美三角关系产生了重要影响,“上至权威方面,下至闲谈国事的人,都认为此案已达严重阶段”。目前学界已对事件真相、发生原因以及中共的应对等问题作了较有深度的探讨,然而对于蒋介石对此事件的反应缺乏专门考察。有鉴于此,本文利用《蒋介石日记》以及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等史料,系统探讨蒋介石对安平事件的反应,以期深化对这一事件及抗战胜利后中国政局演变轨迹的认识与理解。
一、蒋介石力图利用安平事件使美国与中共关系决裂
从抗战后期开始,美国就深度介入国共关系,从赫尔利到马歇尔均实际参与了调处。马歇尔调处初期,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促成了国共停战协定的签订,后来便陷入僵局。安平事件发生在内战已经全面爆发但国共关系尚未完全破裂的敏感时期,一定程度上为国民党当局提供了可乘之机。蒋介石图谋利用该事件,促使美国放弃调处,转而支持其以武力解决中共问题的立场。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无视国内要求和平民主的潮流,企图以武力消灭对其维持政权构成挑战的中共及其领导的人民武装。只是迫于国内外的压力,国民党政府一时也无法下决心发动全面内战,甚至有时也会作出一定的妥协,产生了很大的迷惑性。然而中共对此看得很透彻,认为“要蒋介石放弃灭共企图不可能,但目前下讨伐决心,也不可能,国共关系会在相当一段时期内一时偏和,一时偏战,和中酝酿战,战中酝酿和,斗争是严重的复杂的”。在和战交织的复杂情势下,中共采取了正确斗争策略,“一方面坚持解放区自治自卫立场,坚决反对国民党的进攻,巩固解放区人民已得的果实;一方面,援助国民党区域正在发展的民主运动(以昆明罢课为标志),使反动派陷于孤立,使我党获得广大的同盟者,扩大在我党影响下的民族民主统一战线”。至于对美策略,中共中央决定“应尽可能保持友好关系,使国民党无隙可乘”,尽力避免出现与国民党、美方关系“同时弄僵”的局面。这使中共在应对美国调处国共关系时取得主动地位,进而赢得民心。
与此相反,国民党政府和蒋介石在安平事件发生前夕则已陷于内外交困的处境。第一,国民党特务在昆明先后暗杀民主人士李公朴、闻一多,引起了国内外的强烈批评,“徒增政府情势之险恶、领袖地位之不利”,“在政治上实予政府以重大之打击”。第二,宋庆龄发表公开声明,要求美国政府停止对国民党政府的军事援助,并按照政协决议建立联合政府。这对国民党政府形成较大压力,以至蒋介石在日记中痛骂宋庆龄“已不可救药”。第三,苏联广播要求实行莫斯科外长会议决议,由英美苏三大国共同调处中国内战,这在蒋介石看来,简直就是对国民党政府赤裸裸的威胁。第四,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公开反对中国成为欧洲和会的召集国之一,中国的国际地位明显低落,被蒋介石视作“耻辱”。面对“革命环境至此可谓极五千来未有之逆运”,蒋介石不但不迷途知返、改弦易辙,反而责备“民众糊涂、干部幼稚”,并决定“忍耐待机,静候天命”“以期时机之转变与恩赐之到临”。
安平事件的发生对蒋介石而言正可谓“天赐良机”,寄望借此助其达成双重目的。其一,可以转移社会舆论对于李闻暗杀案的关注,虽尚未公布处理方针,而其“重要性已渐减轻”。其二,可将破坏和谈的责任推给中共,并鼓动美国调整对华政策,支持国民党政府的“剿抚兼施之道”。因此,在接获北平军调部国方代表郑介民关于安平事件的初步报告后,蒋介石当即认为此事“应可打破”美国“利用中共之妄想”。在蒋介石看来,“美国有诚意利用中共,使之就范,求得中国之统一”,但是“中共绝无诚意,而徒欲利用美国而已”。当时蒋介石对美国的心态是矛盾的,一方面感谢美国视中国为其重要盟友并支持国民政府完成统一,另一方面又对其“疑忌”苏联、“对共党力求谅解”、“压迫国民党开放政权”等政策不满。因此,蒋介石刻意利用安平事件扩大中共与美国之间的裂痕,从而使美国政府主动放弃在国共之间进行和平调处,转而支持国民党政府对中共强硬政策。
安平事件发生前,因美国政府客观上为国民党政府进行内战提供支持,中共与美国的关系便趋恶化,这为蒋介石分化美共关系提供了想象空间。1946年7月7日,中共在纪念“七七”九周年的宣言中,批评美国政府支持国民党当局发动内战,“举世周知,没有美国反动派所谓‘援华’,我国就早已得到民主,而内战也根本不可能发生与继续”。只是此时中共对美国政府的批评还是留有余地的,要求各地“注意拉拢美国一切人员”“对马歇尔不要公开说他好,也不要公开说他不好,在谈判中仍须经过他来缓和局面”,并“加强对美国民主人士之联系”。对于蒋介石企图“利用此事作为反对谈判的借口”,中共方面心知肚明,并采取了正大光明的态度,提出“要弄清是非,而不牵扯到别的问题”,“凡我方应负责的必然负责,不应负责的自然不能硬担当”。
为了达到离间、分化美国与中共关系之目的,蒋介石煞费苦心,主动采取了相关措施。
首先,蒋介石要求国民党平津地方当局尽速寻获中共武装主动挑衅美军的确凿证据。7月31日,蒋介石在一天之内连发两电给北平行营主任李宗仁,要求“由行营彻查根究,从速处理”,并希望“获得确实证据”,“以证实此案为共军所为”。次日,蒋介石收到李宗仁回电,内称:已经遵照他的指示,要求“有关方面详查真相”,并下令第十一战区派兵维护“交通治安”。蒋介石则再度回电,要求李宗仁继续收集相关证据。8月1日,蒋介石还收到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的来电,表示已派员前往冲突地点“搜集证据”。蒋介石则回电称:“此案应秉承李主任意旨,彻底查究,获得证据为要。”
其次,蒋介石要求国民党上下尽量安抚驻华美军,进一步营造亲美的氛围,以最大限度地区别于中共的“反美”。8月2日,蒋介石亲自致函驻天津美军指挥官,表达对安平事件的极度关注,并表示已下令李宗仁等地方官员全力配合美军做好后续调查。此后,在蒋介石的授意下,国民党平津当局还采取了五项善后措置:第一,由孙连仲派副参谋长偕同地方专员、县长赴安平调查事件经过详情,根据调查结果,由孙连仲出面要求中共交出挑起冲突的人员;第二,由孙连仲致函美国海军陆战队司令说明事情真相,并代表国民政府向其表达歉意;第三,与美方商定,在美军为死者举行祈祷时,由国民政府动员民众参加;第四,由国民党北平市党部发动民众慰问受伤美军;第五,由天津市党部发动民众签名慰问美军死者家属。此外,郑介民还在与军调部美方代表饶伯森交换意见时大肆攻击中共,批评中共“不但毫无悔过之表示,且捏言系因美军联合进攻解放区所酿成”,“其企图显然在煽动美国舆论要求驻华美军返国”,以求引起美方代表的“同仇敌忾”。
最后,蒋介石放任国民党官方喉舌《中央日报》渲染紧张气氛和鼓吹对中共采取强硬政策。7月31日,《中央日报》发表题为《小沙河事件的本质》的社论,强调该事件的本质“是共产党与美国的冲突,也是共产党已决定不尊重马歇尔的调处而发动全面叛变的象征”。8月2日,《中央日报》在社论中进一步指出安平事件标志着中共的反美运动进入新阶段,即中共开始直接采取“仇美的义和团式的行动方针”,“妨害美军执行期正当的任务”,甚至根本反对“美国杜鲁门总统的整个对华政策与马歇尔将军来华的整个使命”。8月5日,《中央日报》还在社论中呼吁检讨“中国政府对中国共产党问题的政策与美国对华政策”,希望中美两国政府放弃绥靖主义,采取坚定方针,“军事的戒备、政治的开导、经济的建设,三者并举”,使“共党问题得到根本的解决”。8月6日,《中央日报》在社论中提出撇开中共来解决中国政治问题的方案,表示不能“再等待共产党”,而要“求之在我,尽一切力量,使民主制度得以完成,建设事业得以开始”。从《中央日报》的上述社论可见国民党政府的意图,就是要借此扩大事端,进而赢得政治上的主动。
综上,安平事件发生后,蒋介石千方百计地扩大事态,一方面借此摆脱内外交困的不利处境,另一方面争取美国政府支持国民党政府的对中共强硬政策。为了打破蒋介石的图谋,周恩来特别提醒马歇尔注意“蒋很可能利用此事扩大战事”,要求“等小组调查有了结果,再判明责任”。从后来的事实来看,周恩来的劝说或许对美国的态度起了一定作用。
二、蒋介石对美方处理安平事件的态度相当不解与不满
抗战胜利后,美国出于自身的战略利益考虑,支持国民党政府稳定国内局势,以和平手段统一全国。马歇尔要完成调处的使命,就不可能完全倒向国民党方面,而必须获得中共某种程度的配合。因此,美国方面并没有如蒋介石之所愿因安平事件而调整对中共的政策,反而继续向国民党方面施加压力,以促成国共和谈。
要改变美国对华政策,蒋介石就必须争取到马歇尔的支持,而马歇尔为维持调处人的中立地位,倾向于就事论事,无意于扩大事态。首先,在派遣调查团前往冲突地点实地调查问题上,马歇尔的态度并不积极,只是在国共双方一再要求下才答应下来,并特别提醒饶伯森要慎重选择美方人员,以免落人口实。其次,在给杜鲁门的报告中,马歇尔反对率先发难,而希望等到中共方面的调查结果出来后再采取相应对策。最后,马歇尔在8月4日与蒋介石会谈时,明确反对国民党政府利用安平事件扩大宣传,以避免破坏国共和谈的氛围。马歇尔的态度并不是孤立的,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亦持相同立场。司徒雷登最为担忧的是安平事件引起美国舆论不满,进而“使调处工作遭遇障碍”。
美方对安平事件的态度使蒋介石的满腔期待完全落空,从而加深了蒋介石内心对美国态度的不解与不满。
蒋介石对美方态度不解的地方主要有三点。第一,马歇尔作为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战功彪炳的五星上将,对于安平事件,不但自身隐忍不发,反而要求国民党政府不得扩大事态,这实在是出乎蒋介石的意料。对此,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美国民族性之直率,乃至令人难解,以马歇尔如此重要人物,竟为共党所欺侮而不自悟,甚至美军在平津道上遭受共军袭击,大损其国誉与军威,亦不之顾,而反以我政府为可欺者,每于直接间接有形无形之中,施以恫吓与压力。以为惟有如此,方能达成其调处之目的,殊不知共党与俄国决不容许其调处之成功也。美国本为主张公理与正义之民族,而竟如此畏惧强暴,其谁能信。”第二,马歇尔政治经验丰富,却未能如蒋介石所愿识破所谓的中共“政治图谋”。蒋介石虽然在国内外的压力下不得不同意与中共和谈,但是内心深处充满对中共的疑惧,认为中共现阶段只是在借和谈之机积蓄力量,实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一旦时机成熟就会“夺取政权”,“用武力与政治并进,以推翻国民政府”。蒋介石本来冀望安平事件会激怒马歇尔,但是马歇尔却宁愿忍让,“避免事态扩大,对其所谓美国威望亦置之不提”。第三,纵然发生了安平事件,马歇尔仍不放弃调处国共关系的政策。在蒋介石看来,国共和谈注定会是徒劳无功的,一则“美俄关系日渐恶化,俄国侵略野心及赤化世界政策亦为世人所认识”,二则中共人员已向美方人员明言在国共和谈问题上要接受苏联的“指导”。因此,蒋介石才会感叹道:“俄、共态度至此,而美员尚不觉悟,仍以为其可继续调处获得结果,可叹!”蒋介石曾对司徒雷登明确表示:“武装政党一日存在,中国民主政治之障碍无法消除,民权主义亦难实现,今日只有用我国古法,剿抚兼施之政策,或能使中共最后就范也。”蒋介石对美国不解本身也鲜明体现了中美两国政治文化之不同。
蒋介石对马歇尔为实现调处目标不断对其施加压力极为不满。首先,蒋介石认为马歇尔在调处过程中偏袒中共,“一切妥协不成,其责似皆归我政府方面”,而对国民党政府则动辄威胁,“彼时以撤退其海军,中止其运输相言,使我不能不迁就其对共妥协之建议”。蒋介石指责马歇尔对中国国情认识不清,并受周围亲共人士的影响,导致被中共利用而不自知,甚至惧怕中共,“不敢稍有违意”。其次,蒋介石认定马歇尔不惜牺牲国民党政府的利益以成就其个人的功名,“彼为其自身职责计,只求我国内不起战争,能由彼手达成和平统一,以获得成功之荣誉,而于我政府之利害成败则尚未计也”。为此,蒋介石还多次在日记中就此痛责马歇尔。1946年5月24日,蒋介石日记云:“马歇尔不问我国之利害祸福,亦不顾其本国之政策如何实现,而惟以其个人功利之成败与缓急是图。”最后,蒋介石批判马歇尔缺乏长远眼光,“彼之见地全在近处要点做起,又注重今日之实际,而不重将来之变化与于目前不急之远大理想”,日后必将损害中美两国的共同利益。蒋介石认为随着英美等资本主义国家与苏联关系恶化,第三次世界大战迫在眉睫,所以应该乘苏联国力尚未恢复而对英美尚有顾忌之际,中美两国同心协力消灭终将追随苏联的中共武装。可见,蒋介石同意国共和谈只是敷衍塞责,其心心念念的还是要以武力解决国共分歧。
在蒋介石对美方处置安平事件的态度充满不解和不满之际,美国政府对他的压力也接踵而至,使其措手不及。美方对蒋介石和国民党方面抓住安平事件不放,企图挑起美国与中共的冲突,却在国共和谈的根本问题寸步不让,致使国共关系陷入更深的僵局,也相当不满并开始采取措施。
起初,蒋介石认为美国政府的对华政策将会发生对其有利的变化。1946年8月10日,马歇尔与司徒雷登发表共同声明,指出和平是“全中国人民一致之愿望”,而现状却是“战争范围日益扩大,几有使全国卷入战祸”,其中症结在于“军队的重新部署”以及“在军队重新部署以后,国民大会未作根本解决以前,此等已经撤军地区之地方政府,究应为何种性质”。他们发表这个声明的初衷是将国共和谈的症结问题直接公之于众,利用舆论对国共双方施加压力,推动争端的解决,所以声明没有直接提及当时各界十分关注的安平事件,也没有公开指责国共任何一方,只是强调要“着手开始发展一种真正民主政府之初步步骤”。共同声明重新将中国舆论的焦点从安平事件拉回到国共和谈上。声明顾全了蒋介石和国民党政府的颜面,以至蒋介石想当然地认为声明内容对他有利,“明示此后如有内战,乃政府不得已而被动应战,是其启衅之责全归共党之意,此其报导美国乃于我方无所不利”。中共则判断美国政府准备放手让国民党政府大打,决定“继续逼美扩大外交活动,准备闹到联合国会上去,应指出过去调处的失败是由于美国援蒋错误政策的必然结果,对美错误政策可彻底清算与批评”。
然而蒋介石显然误判了形势。8月15日,蒋介石收到驻美大使顾维钧转来的美国总统杜鲁门给他个人的函电。该电实际上是马歇尔起草的,用杜鲁门的名义转达是为了引起蒋介石的重视。该函主要表达了三层意思。首先,对马歇尔调处未能奏效表示“遗憾”,并对政治协商会议的决议未能切实付诸实施表达“失望”。其次,指责国民党政府仍然企图凭借武力解决社会问题,“中国国民之期望,为黩武军人及少数政治反动分子所遇阻,此辈不明现时代之开明趋向,对国家福利之推进,不惜予以阻扰”。最后,用威胁的语气表示:“倘若中国内部之和平解决办法,不即于短期内表现真实进步,则美国舆论对中国之宽宏慷慨态度势难继续,且本人必须将美国立场重行审定”。对此杜鲁门的来函,蒋介石自然极为不满,认为“其语意之侮辱压迫,殊难忍受”,指责“美之幼稚,只可一笑置之”。
总之,美方对安平事件的态度,尤其是杜鲁门的来函,不但使蒋介石利用该事件转变美国对华政策的意图完全落空,反而迫使他必须采取相应措施回应美方的关切。
三、蒋介石利用安平事件的图谋最终落空
蒋介石对于美方无意于纠缠安平事件反而关注国共和谈的政策充满怨怼,“俄国尚难专力东侵之时,而美则反加我以重压”,迫使其与中共停战,“无异逼我无条件投降,不知其外交究如何用心”,但是出于多方考虑,还是决定“淡然置之”。其一,蒋介石认为国民党政府与美国政府的利益和目标一致,而双方分歧只是在于手段之不同。美方主张以和平谈判手段解决中共问题,而蒋介石则坚持“剿抚并用”。对此,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美国政策、马歇尔方针,殊令人忧虑不置,明知其精神予我协助,其目的亦与我一致,而且成败相关,但其手段错误也。”其二,中苏关系因东北接收问题严重恶化,并且蒋介石还拒绝了斯大林的访苏邀请,在这种情况下,国民党政府更不敢开罪美国。因此,蒋介石纵使对马歇尔有万般不满,但还是认为“应坚持法与理到底,而不动情感,但勿伤对马个人之情感,务以配义与道,不屈不挠、不冗不卑处之,使其不能怀恨”。因此,蒋介石未采纳宋子文强硬回应杜鲁门来函的建议,称:“弱国应自知其地位与力量,万不可刺激强国”,“只可平心静气,向之说明正义公理,并坚定我一贯政策,决不为任何环境压迫刺激而有所动摇”。其三,顾维钧、王世杰等外交人员劝说蒋介石作出一定的让步以取悦美国。8月12日,蒋介石收到顾维钧的来电,内称:“我方此时有所表示,采一切实步骤,以明我政府之宽宏态度,而反映共党方面缺乏诚意,此在我策略上亦属不可少也。”8月14日,蒋介石还收到外交部长王世杰的来电,建议“对于中共问题,至少尚须更作六个月之忍耐”,同时将国共双方业已商洽的协议付诸实施,以扭转美国内部不利于国民党政府的舆论。
蒋介石虽然对美方的态度很不满,但是为避免进一步增加美国政府对其恶感,只能想方设法回应其关切。因为当时国民党政府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均仰赖美国政府提供支持,才能维持其统治地位。对于国共双方的本质区别,毛泽东明确指出:“我们是一切依靠自力更生,立于不败之地,和蒋介石的一切依靠外国,完全相反。我们是艰苦奋斗,军民兼顾,和蒋介石统治区的上面贪污腐化,下面民不聊生,完全相反。”
首先,推卸责任。8月11日,《中央日报》在社论中将破坏和谈的责任完全推给中共,“今日和平统一问题之始终没有进展,共产党应负百分的责任”。该社论还提出“军队国家化”“地方法治化”,以实现所谓的军令政令统一,称“共产党如果不愿实行整军方案,不愿把其军队交还国家,一切问题便无从谈起”。该社论反映了国民党强硬派的立场,只是片面推卸自身责任,则不可能打破政治僵局。
其次,争取国内中间势力的支持。8月14日,蒋介石在抗战胜利一周年之际发表告全国同胞书,表达国民党政府对时局的主张。与上述《中央日报》社论相比,文告的总体基调是和缓的,其主旨在于向国内外宣示以和平手段解决国内政治问题,“在不违背三民主义,不动摇国家根本的限度以内,不惜忍辱负重、宽容退让,务期为我全体同胞谋得休养生息的机会”。文告还提出了解决时局的六项主张:11月12日定期召开国民大会;在遵守政协决议的同时不得限缩国民大会制宪的权力;从速邀请各党派无党派人士参加政府;要求中共“撤出若干已经构成和平威胁和阻碍交通的地区”;在确保军队国家化的前提下,与中共商谈其他未决问题;竭力保障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蒋介石希望通过争取中间势力的支持以孤立中共,“今日文告发表后,应准备行动,当积极进行扩大政府之组织,除共党以外,能使各党派多数参加政府为政治策略之急务也”。蒋介石撇开中共单独推进中国政治进程的做法,非但无助于问题的解决,反而使国共关系更趋恶化。
再次,劝说马歇尔。蒋介石认为不能因杜鲁门的来信而迁怒于马歇尔,反而“更应对马表示同情与切实之合作”。8月16日,蒋介石在与马歇尔会谈时百般指责中共,称:中共不会放弃武力夺取政权并建立“波兰式”政府的计划;中共受苏联幕后指导,将来定会妨碍中国的建设与美国的远东政策。因此,蒋介石期望马歇尔能够支持他撇开中共而联合其他政治势力组建政府的计划。对于马歇尔的心理,蒋介石曾揣测道:马歇尔“一方面希望政府胜利统一,而一方面则绝对不愿政府用军事解决中共以与其使命相违也”,“彼最大心病,甚恐局部解决引起全面内战,而又恐政府不能获得彻底胜利,以为中共问题决非短期间所能解决,必致兵连祸结,引起俄国干涉,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也”。蒋介石期待他的劝说能够改变马歇尔的心理,进而支持他的政策。事后证明,这只是徒劳的。
最后,安抚杜鲁门。8月19日,蒋介石回函杜鲁门,强调和平必须基于双方的诚意,而非单方面让步可以获得,只要中共能够放弃武力夺取政权的计划,接受他在八一四文告中所提意见,则“政府方面必将尽一切可能使此等达到和平民主之步骤迅速成为事实”,并期盼杜鲁门能成为他和马歇尔的后盾,“以求达到彼此共同之目标”。
蒋介石虽然对美方的关切作了回应,但在美方最关心的国共和谈问题上未作出任何实质性让步。在此情势下,美方决定加大对国民党政府的压力,拒绝为其购买美国军火颁发许可证。
美国在安平事件后的对华政策非但未如蒋介石的所愿转变,反而更加不利于国民党政府。而美国没有单方面支持国民党政府对中共的政策,主要是基于两方面的考虑。其一,从国际政治格局来看,冷战尚未正式爆发,美国尚未有与苏联在远东全面对抗的意图,因此不可能如蒋介石所愿,公开支持国民党政府消灭中共武装。杜鲁门后来在回忆其当时的对华政策时表示:美国“唯一的行动途径就是用一切办法在中国帮助维护和平,在政治上经济上以及一定限度内在军事上支持蒋委员长”,“但我们不能卷入中国的这场阋墙之争”;“我所希望达到的目的是想看到中国变成这样一个国家,在那里,共产主义不受人民大众的欢迎,因为人民的需要,以及人民的呼声,已经得到了满足和回答”。其二,从政策目标来看,美国希望国民政府由“一党政府”转变为联合政府,统一国内武装力量,进而使中国成为一个独立统一民主的大国,协助其维护远东战后秩序。
只是蒋介石坚持在统一军令政令的前提下,有限度地开放政权,“在不越出革命法统之轨道范围之外,可以容纳各党派开放政权,使之参加政府,但必须共党放弃武力、改编共军为国军为惟一条件”。双方目标存在本质差异,这注定了马歇尔调处不可能成功。事实上,早在马歇尔来华之前,陈立夫便断定“国共问题,据余推测,调处成功之机会极小”。而中共也对美国缺乏信任,认为美国政府的对华政策是“扶蒋压共”,“一面‘调处’一面援蒋,‘调处’其名援蒋其实”,只是为了减少革命阻力,才决定“严整阵容,在政治上取攻势,在军事上取守势,但同时又应使其在军事上知难而退”,并对马歇尔个人“取某些保留的态度”。随着马歇尔调处无果而终,由安平事件所引起的风波自然随之落幕,而蒋介石利用安平事件达成自身政治目的的图谋最终落空。
四、结语
抗战胜利后,全国人民热切希望实现国内和平与民主。马歇尔使华初期顺利促成国共双方达成一系列协议,中国国内局势一度出现和平希望,以至于中共也认为“从此中国即走上了和平民主建设的新阶段”。只是国民党政府不顾全国人民的强烈反对,坚持发动大规模内战,致使马歇尔调处陷入僵局。蒋介石企图利用安平事件促使美国政府放弃和平调处转而支持国民党政府的对中共强硬政策,而美方则只希望就事论事,无意扩大事态。美方的态度使蒋介石的期待落空,进而对马歇尔及美国政府产生不解与不满。更出乎蒋介石意料的是,美方为了国共和谈的继续进行反而向他施加更大的压力。由于要维护国民党一党专政的政权,蒋介石对美方的关切未能作出符合其期待的回应,这在很大程度上导致马歇尔调处彻底失败。蒋介石与美方对安平事件的不同态度体现了两者不同的战略思考与利益诉求,而这也从侧面证明中共在国共和谈中坚持将美国政府与国民党政府加以区分并尽可能争取美方保持中立的策略是正确的和富有远见的。
(作者系中共广东省委党史研究室宣传教育处一级主任科员)
(来源:《广东党史与文献研究》202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