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万五千里》(后更名为《红军长征记》)是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后不久, 由毛泽东与杨尚昆联名发起征稿,徐梦秋、丁玲等主持编纂的叙事文集。该书作者覆盖红军指战员、政治宣传干部与高层领导人,所载均为他们二万五千里行军亲历与沿途见闻,是研究长征历史、探讨红军集体记忆生成和长征精神塑造的极为重要一手文献。近年来,学术界围绕《二万五千里》展开了若干研究,对该书的编纂背景、版本流变、文本内容和传播进行过探讨。本文则着重从其形成与内容探讨红军长征集体记忆的早期建构。
一、由来与出版
1935年冬,中央红军历经艰苦的战略转移抵达陕北。此时,中国共产党虽然在军事上暂时获得了立足点,但在政治舆论上处于被动、孤立的状态。长征途中,由于对外联络通道受限,中共难以向外界传递自身的真实境况,而国民党将长征污蔑为“流窜”“溃退”,在国内外媒体上进行负面报道和污蔑攻击,导致外界对红军长征缺乏了解。如果能将红军历经十余省、冲破重重围堵的真实历程和革命精神呈现于世,把中共北上抗日的救国主张向外界传播,便能重塑红军形象,反击国民党的污名化宣传,从而为处于物资匮乏中的陕北根据地争取到国内外的同情与援助。
据此,1936年春,中共中央便决定由专人写作和宣传长征。徐梦秋在为《二万五千里》誊清稿撰写的《关于编辑的经过》中提出:“编辑这本书的动机,是在去年的春天,当时的计划是预备集中一切文件和一些个人的日记,由几个人负责写,但被指定写的人偏忙着无时间。”由此可知,早期的编纂思路是提供基础素材,交予具备专门写作能力的“几个人”编写。直到8月才改为“采取更大范围的集体创作”,而这与埃德加 ·斯诺对陕北的访问有关。
1936年7月,美国记者埃德加 ·斯诺(Edgar Snow)在宋庆龄和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安排下, 经西安秘密进入陕北苏区。毛泽东意识到,这是一个向世界系统讲述长征的绝佳时机。此时距中央红军结束长征不过数月,许多指战员对二万五千里征程记忆犹新。但记忆若不转为文字,便会随时间流逝而模糊、散失。因此,中共中央决定向红军指战员和战士广泛征稿,一则为斯诺准备素材,二则向国内外直接讲述长征,以打破国民党的污蔑,唤起国内外同情,募捐抗日经费。8月5 日,毛泽东与红军总政治部主任杨尚昆联名发起征稿信。信中写道:“现因进行国际宣传,及在国内国外进行大规模的募捐运动,需要出版《长征记》, 所以特发起集体创作,各人就自己所经历的战斗、行军、地方及部队工作,择其精彩有趣的写上若干片断。文字只求清通达意,不求钻研深奥,写上一段即是为红军作了募捐宣传,为红军扩大了国际影响。”同日,毛泽东与杨尚昆还向各部队发去电报: “现有极好机会,在全国和外国举行扩大红军影响的宣传,募捐抗日经费,必须出版关于长征记载。为此,特发起编制一部集体作品。望各首长并动员与组织师团干部,就自己在长征中所经历的战斗、民情风俗、奇闻轶事,写成许多片断,于九月五日以前汇交总政治部。事关重要,切勿忽视”。电报强调的“极好机会”,即指斯诺对陕北苏区的访问。
8月5 日征稿信发出后,反应之热烈超出预期,稿件源源不断涌来,原定截止日期也由9月5 日延长到 10月底。最后,共收到稿件二百篇以上,“以字数计,约五十余万言”。征稿工作启动后,红军总政治部建立由徐梦秋、丁玲、徐特立、成仿吾等人组成的编辑委员会,实际主编是总政治部宣传部长徐梦秋。徐梦秋作为长征亲历者,对征来的稿件及作者们作了如下描述:“写稿者有三分之一是素来从事文化工作的,其余是‘赳赳武夫’和从红角中、墙报上学会写字作文的战士……所有执笔者多半是向来不懂得所谓写文章,以及在枪林弹雨中学会作字的人们,他们的文字技术均是绝对在水平线以下,但他们能以粗糙质朴写出他们的伟大生活、伟大现实和世界之谜的神话,这里粗糙质朴不但是可爱,而且必然是可贵”。可见,编辑委员会没有掩饰一些作者“不懂得所谓写文章”的事实,将“粗糙质朴”作为文风标举出来,是关于长征的原始记录。丁玲是编辑工作中最投入的人之一。1937 年4月 15 日,她在《文艺在苏区》一文中生动记述了当时的情景:“新的奇迹又发生了,这便是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征文。开始的时候,征稿通知发出后,还不能有一点把握。但在那悄悄忧心之中,却从东南西北,几百里,一千里路以外,甚至远到沙漠的三边,一些用蜡光油纸写的,用粗纸写的,红红绿绿的稿子,坐在驴背上,游览塞北风光,饱尝尘土,翻过无数大沟,皱了的纸,模糊了的字,都伸开四肢,躺到了编辑者的桌上”。
面对这两百多篇行文参差不齐、文风各异的稿件,编辑委员会制定了6条编辑方针:(一)同一内容的稿子,依其简单或丰富以及文字技术的工拙,来决定取舍;(二)虽是同一内容,散在两篇以上稿子里,但各稿还有其他不同的内容,故不因其有些雷同而“割爱”:(三)有些来稿,内容“独有”,不管文字是否通顺,基本上采用;(四)有些来稿虽然内容“独有”,但篇幅过短,内容又过于简单平常,只好“割爱”;(五)来稿除一些笔误和特别不妥的句子予以改正外,“其余绝不滥加修改,以存其真”;(六)依据时间和空间进行编排。按照上述编辑方针,编辑委员会从二百余篇来稿中选定 109篇,并附 10首歌曲、2份英雄名录和4张图表,约三十余万字,于 1937年2月22 日编定成书,名为《二万五千里》, 并复写若干份,装订成誊清稿。
然而,这部书稿在编定后迟迟未能出版。其中原因,除了延安早期缺少纸张、油墨等印刷物资等客观因素外,还由于国内时局的转变。一方面,1936年 12月西安事变爆发及其和平解决,以及随之而来的国共谈判,使陕甘根据地的环境发生重大变化,中共调整了路线方针。但在《二万五千里》原稿中,有相当多对国民党军队进行批判的文字,并保存许多红军在突围过程中消灭国民党军队的战斗记录。由于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成为首要任务,对内对外宣传口径都须进行相应调整。另一方面,全国抗战爆发后,第二次国共合作局面形成,丁玲等人奔赴前线,徐梦秋也离开延安赴苏疗伤,书稿的出版工作遂被搁置下来。
直到 1942年 11月,《二万五千里》更名为《红军长征记》, 由八路军总政治部在延安出版,作为供党内、军内高级干部阅读的“内部参考资料”。相比于 1937年誊清稿,1942年版《红军长征记》在内容上最大限度地维持本来面貌,不仅记录了红军的英勇事迹,也保留了关于饥饿、疾病以及红军将士的日常生活等细节。不过, 该版只有 100篇文章,未包括陆定一的《珍重》、谭政的《突围的第一仗》、彭加伦的《出发的前夜》和《胜利后的一幕》、张际春的《铁屁股》等文章,并对收录的部分文章进行了修改。因此, 本文主要依据 1937年《二万五千里》誊清稿展开研究和论述。
二、作者与体裁
《二万五千里》是由红军长征亲历者共同完成的集体回忆著作,涵盖了中央红军长征的各个重要阶段与关键事件。每一位作者都从自己的位置出发,记录下所见所闻、所历所感,从而形成一幅由无数记忆拼接而成的红军长征历史图景。
从作者群体的构成来看,红军一线指战员是供稿的主力之一。时任红三军团第四师政治部主任张爱萍, 以“艾平”“斯顿”署名写了《第六个夜晚》《彭军团长炮攻大来圩》《休矣飞机》《红四师强渡乌江的故事》等20篇文章,是供稿最多的作者。时任军委第一野战纵队一梯队队长彭雪枫,他的《娄山关前后》达数千字, 详细记录了夺取娄山关和再占遵义的战斗过程。时任红一军团第二师政治委员刘亚楼,他的《渡乌江》篇幅也达到数千字,详细记录了从侦察、强渡、偷渡到最终成功的整个突破乌江过程。时任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政治委员杨成武,他的《突破天险拉子口》记录了攻克腊子口的经过,对地形的险要和夜袭战术的运用作了细致说明。时任红一军团第一师政治委员谭政,他的《突围的第一仗》《最后的一道封锁线》等文章,记述了中央红军第一阶段突破四道封锁线的历程。时任军委干部团上干队指挥科科长、队长周士梯(即周士第), 他的《还不算空手》《吃冰琪林》《俘虏兵的一束话》等文章, 既有战斗记录,也有对日常生活的生动描写。时任红一军团教导营营长陈士榘,他的《三过遵义》《夺取定番城》记录了红军以少敌多的战斗经验。
中基层政治宣传干部是供稿的另一主力。时任红一军团政治部宣传科科长彭加伦,写了《出发的前夜》《别》《追》《胜利后的一幕》《大王山上行路难》《十七个》《飞夺泸定桥》等十余篇文章, 是供稿数量排名第二的作者。此外,《二万五千里》还附录了他写的《渡金沙江胜利歌》《战斗鼓动曲》《提高红军纪律歌》《到陕北去》等4首歌曲,它们因欢快的曲调而在红军中广为传唱。时任红一军团政治部秘书童小鹏, 以“小朋”“筱篷”署名写了《离开老家的一天》《夜行军的一幕》《“泥菩萨”》《粤汉路旁》等文章,既有对行军与战斗过程的记述,也有长征途中个人情感的抒发。时任红三军团宣传部部长徐梦秋,以“莫休”署名所写的《一天——再占遵义城》《从金沙江到大渡河——一页日记》 《大雨滂沱中——两河口的欢迎会》《松蕃的西北》等文章,不仅有对战斗过程的记录,也有对少数民族地区的考察,还有对草地生活的描述。李一氓时任红军总政治部宣传部科长、干部团教员,他的《从金沙江到大渡河》长达一万六千余字,是全书篇幅最长的文章,详细记录了从金沙江到大渡河的行军过程, 对沿途地理、民情、历史均有细致观察。
中共的高级领导干部也是供稿的重要群体。董必武时任中央纵队干部休养连总支部书记,他的《出发前》记录了长征出发前与何叔衡的谈话,以及何叔衡留在根据地后遇害的消息,情感真挚而深沉。谢觉哉时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内务部部长兼秘书长, 他的《抱桐岗的一夜》《卓克基土司宫》《番民生活鳞片》等文章, 记录了少数民族地区的风俗习惯和长征途中的艰苦生活。徐特立时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教育部部长, 他的《医院生活》生动地记录了医院中儿童、妇女、伤病员和老人的生活。李富春时任红军总政治部副主任、红三军团政治委员,他的《暂别了!江西苏区的弟兄》《夜行军》等文章, 既有对离别情感的抒发,也有对夜行军细节的记述。
值得注意的是,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朱德、秦邦宪、王稼祥、彭德怀、刘伯承、叶剑英等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的领导人,均未为《二万五千里》直接撰稿。谢觉哉在 1945年 11月2 日的日记中写道:“三七年总政发起写长征记,各人就所记忆写出,本书编印约三十多万字,读之如温旧游,颇增记忆。没有一篇总的记述——总的记述当然难,毛主席说过:‘最好我来执笔!’毛主席没功夫,隔了十年,也许不能全记忆,恐终久是缺文。”可见,毛泽东曾应允为该书撰写“总述”。但全面抗战爆发后,国共合作的局面形成,毛泽东出于照顾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大局,指示暂缓出版,他拟为其撰写“总述”的计划未能实现。
从体裁上看,《二万五千里》呈现出多样化的特点,主要包括回忆录、日记、散文、歌曲、图表等。其中,回忆录是最主要的文体形式,记述了作者在长征途中的亲身经历,既有对重大历史事件的宏观叙述,也有对个人遭遇的微观描写。谭政的《最后的一道封锁线》、刘亚楼的《渡乌江》、彭雪枫的《娄山关前后》等,都属于回忆录。这类文章的特点是内容相对完整,既有对行军和战斗过程的叙述,也有对意义的总结,梳理事件经过,表达个人感受等。
日记在书中占有重要地位。如何涤宙的《遵义日记》逐日记录了中央红军从 1月9 日进遵义到 19日离开的生活情况。耿飚的《由临武至道州》以日记体记录了二百里急行军奔袭道州的过程,对时间、里程、沿途情况的记录颇为详细。徐梦秋(即莫休)的《从金沙江到大渡河——一页日记》以日记体记述了从5月5 日到30 日的行军过程,对每一天的行程、见闻、感受都有记录。
散文在书中也有重要位置,其优势在于抒发情感、营造意境,使读者在阅读中获得审美体验,具有更强的感染力和艺术性。如李富春的《暂别了!江西苏区的弟兄》以饱含深情的笔触记述了告别中央苏区及苏区民众的心情。陆定一的《老山界》是散文体的典范之作,以优美的文笔描绘了翻越老山界的过程,对夜宿峭壁、满天星斗的描写形象而细腻,成为现代散文史上的名篇。曙霞的《小茅屋》以散文诗的形式, 描绘了贵州西北贫民的生活。
《二万五千里》收录了 10首歌曲,如陆定一、贾拓夫合编的《长征歌》, 陆定一、黄镇合编的《打骑兵歌》, 陆定一的《两大主力会合歌》, 徐梦秋的《凯旋歌》, 彭加伦的《渡金沙江胜利歌》等。其中《长征歌》在陕北苏区广为传唱,成为最早系统讲述中央红军长征全过程的文艺作品之一。其以“十月里来秋风凉,中央红军远征忙,星夜渡过雩都河,固陂新田打胜仗”开篇,按月记述中央红军长征的历程,直到 1935年 10月“二万里长征到陕北,南北红军大会合,粉碎敌人新‘围剿’,统一人民救中国”。这些歌曲以韵文的形式,记录了长征的重要节点和战斗经验,多创作于行军途中或休整间隙,起到了动员和鼓舞士气的作用。艾平在《从两河口到马蹄街》中记下一个细节:为躲避敌机轰炸,红四师政治部宣传队的火线剧社“沿途歌唱不止,我们的步伐无形中合着歌声的节拍,合组成了一个大的军乐队”。
《二万五千里》还附录了4张图表,分别是《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经过地点及里程一览表》《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所经之民族区域》《红军第一军团长征所处环境一览表》《红军第一军团长征途中经过名山著水关隘封锁线表》。它们与前面一百多篇文章性质不同,没有叙事,没有抒情,只有地名、里程和分类数字。《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经过地点及里程一览表》按日期排列,从 1934年 10月 16 日到 1935年 10月21 日,逐日记下红一军团出发地点、经过地点、宿营地点和当日里程,最后一栏统计出行军总里程“共为一万八千零八十八里”。《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所经之民族区域》则统计了红军在汉族、苗族、彝族、藏族、回族、瑶族、僮族等不同民族区域停留的天数。表后附有说明,记录各民族的生活习惯、社会结构及其与汉族的关系。《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所处环境一览表》和《红军第一军团长征途中经过名山著水关隘封锁线表》则记录了行军途中遇到的各种自然障碍和国民党军队设置的封锁线。
三、行军与作战的叙事和记忆
《二万五千里》中关于行军与作战的叙事占据了核心地位。全书收录文章中, 超过半数涉及战斗过程或行军经历,因写作时间距中央红军长征结束仅数月,记忆真实、清晰而鲜活。
长征首先是每天走数十里乃至上百里的长途行军。作者们以亲身经历,记录了行军生活的具体形态。其中,夜行军是常态。李富春在《夜行军》中详细记述了队伍制作火把的各种技术,有的“用较大的竹筒钻空罐洋油点”,有的“用松枝利用松香汁燃烧”,还有的“找二三根较细的干竹,打破成几片,合起一节一节的捆起来,容易点燃”。夜行军的困难,在书中多有记述。童小鹏在《夜行军的一幕》中,写到自己深夜行军时“眼睛已开始同两腿发生冲突了——疲倦的眼皮时常想闭着休息,而两腿仍旧不断向前走去。为避免跌跤,逼得两眼不得不要勉强睁大,不得不要执行它的视觉任务”。这种在行进中打瞌睡的现象,在夜行军中较为普遍。彭加伦在《大王山上行路难》中写到大雨滂沱、道路泥泞,“夜是黑的可怕,没有星光,又没有月亮,对面不见人,伸手不见掌,一切都被黑神吞没了”。队伍走走停停,“坐又不能,站也不好,冷风一阵阵的吹来,令人非常难受”。山地行军是另一大考验。童小鹏在《“泥菩萨”》中,生动记述了翻越大王山时的情景。因刚下过雨,“地面上的一切都洗涤得干干净净”,但山路却“越洗越糟糕,泥和水已混淆得糊里糊涂”。天黑之后,“伸手不见掌,连不知道何处是路。一时碰到路边的山壁上了,知道碰了壁,赶快往低的地方去;一时又跑到柴草里去了,知道是走错了路,又赶快摸到烂泥巴的地方走”。这种在极端环境中摸索前行的经历,是长征途中山地行军最真实的写照。
战斗叙事是《二万五千里》的核心。这些文字大多出自一线指战员之手,他们在记录战斗时,首先关注的是战术层面的问题,如地形如何、敌人兵力多少、我方如何部署、进攻怎样展开、遭遇了什么困难、最后如何解决等。
中央红军长征开始后,连续突破国民党军设置的四道封锁线,相关战斗的文字记录在书中占有重要位置。谭政在《突围的第一仗》中,记录了 1934年 10月突破第一道封锁线的战斗。文章写得很简练:“我主力(一、二团及师直属队)约于下午五时达新田附近,从居民中得知盘踞金鸡之敌约一营,已于昨晚退安息。守新田者为粤敌之第一师第二团,因我伪装部队刚到达新田街口,后续部队尚未跟上,即被敌发觉,仓忙退入堡垒,乱枪四放。”这段文字没有渲染红军的英勇,只是平实地交代了战斗的经过和结果。张爱萍在《终于占领了》中,记录了突破第一道封锁线后的追击战:“溃退的敌人,沿着马路向安息圩退走,我们也就顺着马路向安息圩追下去了。那才狼狈呀!沿途抛弃了许多的军用品、武器、弹药与物品、食物、香烟等。青天白日的军帽、臂章、军官的符号、毯子、鞋子、雨具、衣服、包袱、文件、箱笼……给白色的马路糊上了一层红红绿绿五光十色的颜色。”这段文字提供了战场实态的直观画面,溃败的敌人狼狈逃窜,沿途抛弃的物品成了红军胜利的见证。湘江战役是长征途中十分惨烈的一仗。莫文骅在《在重围中》记录了红八军团作为后卫掩护主力渡江的情景,内容包括敌我力量对比之悬殊、战斗之激烈、突围之艰难、最终之胜利。李雪山在《紧急渡湘水》中, 记录了红十三师掩护全军渡江后的撤退过程:面对冰凉的河水,“大家毫不犹豫,把鞋袜脱去,扑通的跳在水里,河水冰凉入骨”。这段描写生动地展现了红军将士不怕牺牲、英勇顽强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
乌江战斗是长征中又一次重要的渡河作战,刘亚楼在《渡乌江》中详细记录了这次战斗的全过程。
文章从“向着乌江进”写起,交代了任务背景,即红军要占领遵义、桐梓,创造新的根据地,乌江是必经的“天险”。接着写乌江之险:“江面宽约二百五十米,水流每秒一米八,南岸要下十里之极陡石山,才能至江边,北岸又要上十里之陡山,才是通遵、桐的大道。其余两岸都是悬崖绝壁,无法攀登。站在沿边一望,碧绿的乌江水、墨黑的高石山,真所谓天险乌江!”之后就记述红军强渡乌江和与敌人“剧战”的过程,最后写道:“天险的乌江,就这样的被突破——首先过去的,只有廿二个红色英雄。”
四渡赤水是中央红军长征中的关键战役。谭政在《向赤水前进》中,记录了土城战斗的经过:“土城一仗,侯之担集结了三个团,先我占领了阵地,似乎要和我们拼个死活。这样的好机会, 自然我们也不会推辞……枪声响了,土城附近山上,都堵满了敌人。人们的心理中都以为今天的侯之担,一定要凭着土城作孤注一掷呢。我们两个营向敌前进了,一路跑步了,便接近了敌人的山脚。谁也不料侯之担仍然是不‘过硬’,整营整团的像泻水般溃退下去。”这段文字生动地刻画了黔军战斗力之弱和红军的迅猛追击。遵义战役是中央红军长征中取得的第一个重大胜利。彭雪枫在《娄山关前后》中,详细记录了夺取娄山关和再占遵义的战斗过程。文章从二郎滩的背水战写起,简单介绍了回师遵义的目标,接着描写娄山关的险要:“娄山关雄踞娄山山脉的最高峰。关上茅屋两间,石碑一通,上书‘娄山关’三个大字。周围山峰,峰峰如剑,万丈矗立,插入云霄,中间是十步一弯、八步一拐的汽车路,真所谓‘一夫当关万人莫开’。”再写夺取娄山关的战斗过程:从下午三点开始仰攻,黄昏前夺下点金山,夜晚与敌反复争夺,次日拂晓大雾中击溃敌人反攻,终于占领娄山关。最后写追击战和再占遵义。彭雪枫的写作风格,既有军事指挥员的严谨,又有文学工作者的细腻,使这篇文章兼具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
巧渡金沙江使中央红军摆脱了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莫文骅在《“五一”的前后》中, 以亲历者的视角生动再现了干部团巧渡金沙江的经过。接到军委“五一夺取金沙江”的命令后,部队冒着炎热急行军一百八十里,在“黑沉沉的夜半”抵达江边。发现两只小艇后,他们迅速渡江,利用厘金局贪图税款的心理,巧喊“纳税”,结果“不费一枪一弹,不损一人,也不掉一个队——当然脚是走痛了——唾手夺取了天险的金沙江”。此文在渲染环境烘托行军之艰难的同时,注重细节刻画,使战斗场景既紧张又富有戏剧性。不仅如此,作者意识到此战意义之重大,称其创造了“战争史上光荣的第一页”,并深情追忆牺牲的战友,将个人情感与集体记忆融为一体。
强渡大渡河是长征中十分惊险的一幕。彭加伦在《十七个》中,以充满激情的笔调,记录了十七勇士强渡大渡河的英雄事迹。文章开头写道:“四川的大渡河是著名的天险……两岸高峰形同削壁,水深无底,流急如箭,亘古以来无军渡过。诸葛亮之祭泸水,凄凉万状,石达开之全军覆没,遗恨千秋。大渡河之险,真是名不虚传了。”接着写红军强渡的决心和准备:“部队中送出了十七个英雄。他们的英勇,在那饱满的肌肉上和那坚毅的表情上显露出来。他们的热血沸腾着,整个部队的热血也在沸腾着。”然后写强渡过程:“枪声是像放鞭炮一般的响起来了,打得河水四溅飞扬。我们的炮,我们的机关枪,也向着敌人猛射, 口号声震动天地,十七个英雄迅速的一跳登船,船像飞一般的过去了。”最后写英雄登陆后的战斗:“船拢岸了,十七个英雄飞身一跃就上了岸,接着一排手榴弹,夺取了岸河工事,接着又攀藤负葛,爬上石崖。敌人在上面猛烈扫射,手榴弹拼命的打下。他们终于爬上去了,又是几排枪又是几排手榴弹,把敌人打得鸡飞狗走,高山的堡垒,又被我们十七个占领了。”这篇文章后来广为流传,成为长征故事中最动人的篇章之一。
飞夺泸定桥是强渡大渡河后的又一关键战斗。彭加伦在《飞夺泸定桥》中详细记录了这次战斗的经过。文章从安顺场强渡成功后无法架桥写起,引出必须夺取泸定桥。接着写红四团作为先头团,在三天内急行军三百二十里,沿途突破敌人层层封锁,最终于5月 15 日拂晓赶到泸定桥。此时桥上的木板已被敌人抽掉,“只剩得几根光铁索”,对岸有敌人重兵扼守。然后写夺桥过程:先是22位英雄“冒着浓密的弹雨,一手扶着铁栏,踏着铁索,冲锋过去”,接着战士们在政委的鼓动下,“不顾一切冲进火焰中去,衣服帽子烧了,眉毛头发也烧了。他们一切都不管,只是猛冲,一直冲入街上和敌人进行长时期的巷战”。这段文字既有对战斗过程的详细记录,又有对关键时刻政治动员作用的生动展现,是《二万五千里》中最精彩的篇章之一。
通过腊子口是红军进入甘肃前的最后一战。杨成武在《突破天险拉子口》中,记录了这次战斗经过。文章从接到任务写起,写到连续两天的急行军和途中遭遇敌人并迅速将其击溃,然后写到腊子口的地形:“拉子口的两边都是悬岩削壁,无路可通。周围都是丛山峻岭,中间一条卅余米远的小河,这是白龙江的主源,河水深(三米远以上)而流急,右边河岸是绝壁,河左岸有一条路直通岷州城。此路真讨厌, 必须经过那长约卅米远的险要隘口。”面对如此险要的地形,红军采取夜袭战术,由一、二连从右侧石山爬上敌人侧后,正面六连二十个英雄战士连续五次冲锋未能奏效,直到右侧部队到达,两面夹击,才将敌人击溃。这篇文章详细呈现了红军在腊子口战斗中面对天险,如何侦察地形、如何选择进攻点、如何组织部队、如何在正面进攻受阻后调整战术,最终取得胜利的全过程。
四、日常与情感的叙事和记忆
在《二万五千里》中,除了那些硝烟弥漫的行军与战斗记录,还有大量关于红军日常生活和内心情感的描写,包括长征途中吃什么、穿什么、睡在哪里、有什么消遣、内心有何种波澜等。
饮食是《二万五千里》中频频出现的叙事主题。作者们没有回避长征途中饥饿带来的痛苦和心理震荡。这种对缺粮带来的饥饿叙事,往往不是为了渲染苦难,而是为了通过对获得食物过程的记录,体现红军长征的艰难困苦以及英勇顽强的革命精神。徐梦秋在《松蕃的西北》中,详细记述了红军在毛儿盖地区缺粮的情形。他写道:“饥饿的氛围就紧紧包围着我们了,虽然每天还照例两遍或三遍吃饭号,但在每次号音后,大家所得到的只是两个漱口杯的嫩豌豆苗和野菜。”日子久了,“老豌豆茎,硬帮帮地,嚼碎了,也只是满嘴的粗纤维。不咽下去,肚子在告急;咽下去,又担心不得出来”。对于广大战士来说,“每天都只有一个思想:找点东西吃,使肚子不饿,赶快走,到有粮食的地方去”。这种对饥饿感的细腻描写,在后来的长征叙述中很少见到,但它恰恰是长征真实的情景。为了获得粮食,红军不得不自己动手收割青稞。童小鹏在《波罗子》中记录了在波罗子筹粮的情形:“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到打麦场中去,打的打,筛的筛,簸的簸,到田里割的割,晒的晒。本来是一支脱离生产的军队,突然就成为农忙时候的农民了,本来是一块冷冷静静的地方,也突然变为很热闹的场所了。”王辉球也记录了类似的经历。在极度缺粮的情况下, 红军战士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可食之物。周士第在《还不算空手》中,记录了一次搜山的经历。他带着几十个人到山上寻找食物,结果一无所获,最后在回程中发现了一种野菜,“大家都很欢喜地争着去摘,总计摘了四五斤”,“还不算空手”。这段短短的文字,透露出红军在困境中依然保持乐观精神。
露营是行军中难得的休整机会。陆定一的《老山界》作为文学名篇,对红军夜宿峭壁进行了细致描写。他写夜宿峭壁边,半夜醒来看到满天的繁星,“天上闪烁的星光好像黑色幕上缀的宝石”, “黑的山峰,像巨人一样矗立在面前、在四周, 把这个山谷包围得像一口井”。他还感受到周围寂静无声,“静寂得使我的耳朵里有嘈杂的、极远的又是极近的、极洪大的又是极细切的、不可捉摸的声响,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像马群在平原奔驰,像山泉在呜咽,像波涛在澎湃”。徐梦秋则在《松蕃的西北》中对过草地的露营进行了详细记录。他写道, 第一天晚上,“雨又跟着夜神来袭击了,因为缺乏经验,油布张得不得法,烂斗笠也不济事。高处的水又流来了,大家闹得坐不能、站不是……一夜雨不曾停过,溪水更猖狂的泛滥了”。第二天晚上,“在河边露营,不上山,即在河岸水滨布置行营了。地面虽然是湿的,不过折点枝叶,再放上油布,可以勉强坐下去,雨也不似昨晚那样狂暴的袭击”。第三天晚上在一个山坡上露营,“山坡上草是深深的,没有蓄水的地方……雨又作恶的落下了。因为已有了两天的经验,今天帐篷搭的巧妙些,虽然落雨,还可以四五个人蜷伏在草地上不受浸湿”。第四天作者“落了单”,行了十余里赶上队伍露营,“仍然一棵小树也没有,开水吃不成。架好棚子时又落雨了, 大家蜷伏在蚌壳样的帐篷内,干咽一些炒青稞麦”。第五天露营,“地面是干干的,草是尺把深,极难得的天然的垫褥。繁枝密叶,看不出巴掌大的天体。天也特别的恩典,不落雨。谁个不舒开眉结,透出乐意的脸神呢”。这种对地形、雨水、露营条件细致入微的描述,展现了草地行军艰难的生活环境以及红军的革命精神。
在《二万五千里》中,颇令人意外的还有对红军长征文化生活与心灵情感的描写。这些叙事打破了“赳赳武夫”的刻板印象,反映了长征队伍中存在一批受过良好教育、熟悉现代文明生活的知识青年。
何涤宙在《遵义日记》中记录了红军占领遵义后的各种“洋派”生活,如打篮球赛、开晚会, 甚至还要忍受遵义裁缝把打土豪分来的皮大衣领子改得太小的“气愤”。他在日记中记下学生们看到红军打球时“他们都是大学生呀”的惊叹。李一氓在《从金沙江到大渡河》中的叙事则更具知识分子特征。他在渡大渡河的生死关头,还忙里偷闲去考察川西县城的民风,根据清人笔记去对照和考证石达开的史实。通过将当下的长征与历史上石达开的典故相参照,他获得了一种审视历史的自豪感。周士第记录的雪山“吃冰琪林”情节,也具有这种世俗而浪漫的特质。他的《吃冰琪林》一文记述红军翻越打鼓雪山时,在海拔五千米的山顶上,陈赓、宋任穷、萧劲光等人用雪加糖精自制“冰琪林”,谈笑风生,体现了红军在极端环境中苦中作乐的精神。
《二万五千里》中有不少关于离开中央苏区时的情感描写。董必武在《出发前》中记录了与何叔衡的一番闲谈。出发前,他并不知道要走二万五千里,只知道是“北上抗日”。当得知何叔衡留在根据地并可能遇害的消息时,他写道:“叔衡同志的肉体被敌人毁灭了,他的精神不死,现在有几十万几百万的人踏着他的血迹前进而纪念着他。他个人死了,他在千万人的心坎上活着。”这种在个人命运与革命事业之间的深沉情感,朴素而真挚。彭加伦在《出发的前夜》中记录了战士们对行动目的的猜测与议论,充满了对故土的留恋。广大红军战士哪里会想到,“这次的移动会一行二万五千里,而和自己的家乡永别呢?”陆定一在《珍重》中,以充满诗意的笔触,表达了对中央苏区的眷恋之情。他写道:“不论如何难舍难分,今天要离别了。我们将要离别,为着苏维埃的事业,我们将如哥仑布航海一样,向那远远的西边去,不知道将在什么地方靠岸,在什么地方停脚。也许在比较近的地方,也许要很远,也许还要更远些。这是不可知道的。所有的唯一的东西,仅是我们的指南针,我们的信念,我们的事业。”这段文字,既有对根据地的深情告别,又有对理想信念的坚守,情感层次非常丰富。童小鹏在《离开老家的一天》中,也表达了类似的情感。他写道:“从今天起,就要离开我们的老家,离开这块自由的乐土,离开数百万的兄弟姊妹……这次离开苏区,当然是为了实现新的战略……但是久住的老家,快乐的园地,突然离开,不禁有点不舍,只是为了执行新任务,就遵命继续出发了。”这种对故乡的眷恋与革命信念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高尚的心理状态。
五、结语
记忆不只是个体的心理活动,其生成与存续依托特定的社会框架,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 · 哈布瓦赫认为是集体建构的产物。红军长征的集体记忆并非个体亲历记忆的自然叠加,而是在中国共产党的组织主导下经过筛选、整合形成的历史共识,《二万五千里》在这一早期建构进程中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该书成书于中央红军长征结束不久,是“第一部由长征人写长征的报告文学集”,以质朴的文字记录了艰苦征程。它不同于一般的长征回忆汇编,其编纂成书标志着长征记忆从个体亲历向集体叙事的系统性转化,是长征集体记忆建构的最初文本。
首先,由毛泽东和杨尚昆联名发起征稿,红军总政治部主持编纂,将分散于各部队、各岗位的个体亲历回忆汇集起来,本质上是对长征记忆的一次建构,从而使这部书从诞生之初就具备了超越个人记忆的集体属性。编辑委员会秉持“以存其真”的原则,在稿件取舍上兼顾内容的丰富性与独特性,仅修正笔误而不滥改原文,既完成了对分散的个体回忆的整理,又最大限度保留了回忆的原生态。二百余篇来稿,最终被整合为一百余篇结构清晰、编排有序的系统叙事,本质上是一次有组织的集体记忆“生产”。
其次,从内容构成看,《二万五千里》既充满有关行军与战斗的叙事, 也包含大量有关日常生活和内心情感的叙事。一方面,对一系列关键战斗的记述,确立了长征记忆的核心事件序列,呈现出中央红军战略转移的完整进程,并展现了红军勇敢顽强、不怕牺牲的革命英雄主义。另一方面,对筹粮、露营、伤病等日常生活以及内心情感的细致书写,补充了军事叙事之外的生活面向。饥饿的考验、行军的疲惫、故土的眷恋、过雪山草地的艰辛以及理想的坚守,这些生命体验同行军战斗叙事和红军的革命英雄主义,共同搭建起红军长征集体记忆的基本框架。
再次,多样的文体形态拓展了长征集体记忆的传播路径。其中,回忆录与日记以亲历者视角还原事件脉络与现场细节,奠定了集体记忆的史实基础;统计图表以量化数据确定长征的时空框架,强化了历史叙事的客观性;而歌曲朗朗上口, 突破了文字读写的门槛,便于在基层部队传唱。各类体裁功能互补,使长征记忆从文本整合发展为红军内部的历史共识,进一步推动了集体记忆的生成与传播。
尚需指出的是,《二万五千里》较为完整地保存了红军长征记忆的原始形态, 它是此后各类长征叙事的重要史料基础,也为研究长征集体记忆的建构提供了核心依据。1942年《红军长征记》对篇目与内容的调整,是全面抗战爆发后为适应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需要进行的叙事调适,这也说明革命历史记忆的建构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随时代语境持续演变的动态过程。
[黄珍德, 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来源:《广东党史与文献研究》2026年第4期)